
講題:我都就死,這於我有甚麼益處?I Am Going To Die, What Profit Shall This Do To Me?
經課:創世記25章19至34節
講員:李均熊牧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容啟東校長紀念樓G/F聖堂
日期:2026年7月12日
起:信耶穌唔通有飯食?
今日舊約經課當中以掃講嘅嗰一句說話:「我都就死,這於我有甚麼益處?」就好似上一輩成日講嘅一句說話「信耶穌唔通有飯食咩?」這句說話,表面聽落好似好世俗、好功利,甚至有點無賴。但有時,正正是這種說話,最能夠講出人心底深處的關注。信仰講應許、講將來、講上主的帶領;但人活在眼前,活在當下,會餓、會累、會驚、會覺得撐唔住。當眼前的需要太近,將來的價值就會變得很遠。
所以如果我們太快把以掃那句「我都就死,這於我有甚麼益處?」否定,讀成一個反面教材,說他只是貪食、短視、輕看屬靈的事,可能這段舊約經課對我們意義不大。創世記25章經課選讀不是一開始就叫我們批評以掃;它先讓我們看見,雅各與以掃還未出世,鬥爭已經開始。兩個兄弟在母腹之中相爭,出生時一個先出來,另一個抓住哥哥的腳跟。顯然這不是一場普通兄弟爭執,我們直看下去,可以睇到一段關於身份、位置、承繼和家庭糾紛的故事。
學者提醒我們,雅各與以掃的故事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故事。以掃後來與以東民族的起源重疊,雅各後來更加係以色列十二支派先祖嘅父親;兄弟之間的緊張,成為兩大民族之間又似兄弟又似敵人的關係。創世記一路記載的段反鬧劇,由母腹中的掙扎、出生時的抓緊、長子名分的交易、祝福的爭奪,都像在預示一段關係會怎樣被拉長入漫長的歷史裏面。
但以掃不是一個可以輕輕放在反面教材位置的人。從經文中我們看見他有體毛、有顏色、有田野的生活。他從外面回來,疲倦到一個地步,眼前一碗紅豆湯,比任何長遠的身份都更真實。雅各也不是單純的英雄。他懂得安靜的等,懂得看時機,懂得在有限資源中計算下一步;這種生存方式,其實很多香港人都明白,我哋有時就會叫呢啲人做香港仔。經文不是叫我們立刻分出誰比較屬靈,而是讓我們看見兩種生活方式,當兩個咁唔同嘅人,放在同一個家庭裏,遲早會遇上一個不能避免的衝突時刻(正如而家好多人講嘅一句說話,所謂冇比較無傷害)。
所以當以掃說:「我都就死,這長子名分於我有甚麼益處?」我們聽到的不只是一句 低俗無賴又愚蠢的話,而是一個人被疲乏壓到至只剩眼前的需要。長子名分不是不重要,應許也不是不重要,只是那一刻,它們不容易滿足他即時的需要,不容易回答他的過度的疲倦。
承:長子名分到底有幾重要?
不過我們要明白,長子名分在古代世界不是一個小問題。今日我們多數關心個人前途、職涯選擇、自由戀愛關係,甚至用呢啲概念來理解人生;但古代氏族社會不是這樣。一個人承受長子名分,不只是多分一點家產,而是承擔整個家族的名號、責任、記憶和家族嘅遺傳(legancy)。這個身份把上一代與下一代連結起來,牽涉一個家族如何繼續存在於古代艱難嘅世界之中。
如果用今日比較容易明白的類比,好似係睇電視見到嘅一些王朝故事、《權力遊戲》或《龍之家族》那種世界甚至,長子名分不是單純「邊個分多啲」。它關乎誰有資格代表家族,誰承繼家族的歷史、家族嘅遺傳(legancy),誰可能站在家族最關鍵的位置上,有權為家族嘅將來作出決定。當然,創世記不是叫我們投入那種權力遊戲;但這個類比可以幫助我們明白,長子名分不只是私人喜好,而是整個家庭故事的重心。
在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敘事裏,這份名分更不只是制度,而是與上主的應許連在一起。上主對亞伯拉罕所說的後裔、土地、祝福萬民,不是抽象地留在天上,而是具體地在一個被呼召的家族中被承載和延續。因此,長子名分唔單止關乎一個人,更加係超越個人,而係關乎成個家族點樣延續落去。對亞伯拉罕嘅家族嚟講,呢個位置仲承載住上主嘅應許。
所以,那碗紅豆湯與長子名分的交換,比我們想像中複雜。一邊是馬上入口的食物,一邊是一個要用很多年、甚至要用後來歷史才看得見後果的身份。以掃問「有甚麼益處」,不是因為長子名分真的沒有益處,而是因為它的益處太長、太遠、太依賴未來;而他當時面對的,係眼前嗰一刻最迫切嘅需要。
重要的東西仍然重要,但重要不等於在每一刻都可以被人感覺得到。信仰也是這樣。應許、呼召、身份、上主的同在,這些不是不重要;只是有時人在疲累裏、在壓力裏、在生活催迫之下,未必感受到它們有幾真實。亦真的未必感受到它們有甚麼即時益處。以前嗰一代講「信耶穌真係可以當飯食咩」——正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太窮困、太艱苦,基督信仰未必能帶來即時幫助和滿足,所以我們也不可以隨便當這句說話只是說說笑。
轉:誰對誰錯?
故事去到這裏,我們很自然想問:究竟誰對誰錯?雅各計算,以掃衝動;雅各懂得等待,以掃被眼前需要牽引;雅各似乎走上應許的路線,以掃似乎把自己放在外面。如果只用結果倒推過程,雅各很容易變成正確的一方,以掃很容易變成失敗的一方。
但創世記似乎不容許我們這麼快落結論。經文沒有把雅各寫成因為義而被揀選的人,也沒有把以掃寫成因為惡而被拒絕的人。我們要小心,因為我們太容易把揀選變成德性證明,把失去變成道德懲罰。可是經文沒有這樣整理人物。雅各的行動帶著抓取,甚至有種乘虛而入嘅味道;以掃的行動帶著輕率,卻也帶著一種受困於當下的真實。經文最後說以掃輕看了長子名分,但它沒有因此替雅各的手段洗白。
好多決定其實都係咁樣作出來。眼前感受到嘅,往往比記憶裏面知道重要嘅嘢更加有份量。身體頂唔順、情緒撐唔住、壓力太大嘅時候,人自然會先處理眼前嗰一關。本來重要嘅嘢冇消失,只係暫時退到後面。長子名分仲喺度,上主嘅應許都仲喺度,只係對嗰刻嘅以掃嚟講,一碗湯比呢啲更加真實。所以以掃的「有咩益處」不單是一個計較的問題,也是一個人在疲倦裏面會問出來的問題。有時唔係人刻意放棄重要嘅嘢,而係眼前嘅事,實在太佔據整個人,佔據到再冇空間去想其他嘢。
這樣,以掃就不只是一個遠古人物。讀到以掃,我們未必只見到一個衝動、世俗的人輕看熟靈福份的失敗哥哥,反而可能反映我們人的景況。有時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重要:信仰重要、關係重要、承諾重要、身份重要。但當眼前的疲累、壓力、焦慮實在太埋身,重要的東西就好像突然變得很遠。不是消失了,而是那一刻,我們承擔不到。
合:應許在不完整的家庭裏前行
故事沒有停在紅豆湯,也沒有停在一句「輕看長子名分」。若果你讀過創世紀,就會知道創世記繼續往前走。後來雅各要面對逃亡、被欺騙和被算計;以掃亦沒有從故事裏消失,兄弟二人最終再次相遇,一同埋葬父親。
創世記讓我們看見,應許的前行從來不是一條直線。人的選擇有後果,以掃的交易不是無關痛癢,雅各的抓取也不是沒有代價;上主卻沒有因此停下祂的工作。
好多家庭未必有激烈衝突,但總有啲說話唔想提,總有啲事情放咗好多年。大家照樣見面、照樣食飯,但關係有時始終隔住一段距離。
邊個付出多啲,邊個被了解多啲,邊個一直覺得自己被父母偏心;呢啲事未必講出口,但會一直留喺心裏。於是有時人都會忍不住問一句:我咁多年為呢個家庭付出,究竟有乜益處?
其實雅各同以掃離我哋唔遠。
創世記冇將呢個家庭寫成所有問題都解決晒,然後上主先開始工作。相反,上主嘅應許正正喺仍然有距離、仍然有舊傷、仍然未完全講得清楚嘅關係裏面繼續前行。
所以講到最後,我想返去以掃問嗰個問題:「我都就死,這於我有甚麼益處?」
因為有時我哋都會用唔同方式問類似嘅問題:祈禱又解決唔到而家嘅問題,咁有咩用?」
「讀經又唔會令份工容易啲,咁有咩益處?」
「返教會又唔能夠即刻改善家庭關係,咁有咩意思?」
「我已經咁辛苦,上主究竟喺邊度?」
當眼前嘅壓力太大、太迫切嘅時候,我哋未必會用以掃嘅說話,但其實問緊嘅,往往係同一個問題。
「信耶穌唔通有飯食咩?」,然後帶住呢個問題繼續生活,繼續返屋企,繼續面對家人,繼續面對嗰啲一直未真正解開嘅心結。
也許信仰唔係要我哋即刻明白每一件事點解發生,亦唔係要我哋太快為一段關係下判語。因為好多事情仲未講完,好多關係亦未走到最後。
而創世記提醒我哋:故事未完,上主亦未離開。今日我哋未必睇得明白,未必感受得到,但上主嘅應許仍然喺人嘅故事裏面、喺家庭嘅故事裏面,繼續實現。若果你讀過創世紀,就會知道創世記繼續往前走。雅各還要面對欺騙帶來的逃亡,在舅父拉班家裏經歷另一種被算計和出賣,也要在夜裏與神、與自己、甚至可以話同兄弟的影子摔跤。以掃也沒有即時從故事裏消失;他會再出現,會與雅各相遇,會接納雅各嘅禮物,也會與雅各一同埋葬父親。
這意味著,應許的前行不是一條直線,不是今天做對,明天就清楚;今天做錯,明天就出局以後都冇得翻身。應許是在一個不整齊的家庭裏前行,在一段充滿偏愛、抓取、疲乏、誤判的歷史裏前行。人的選擇有後果,這一點不能取消;以掃的交易不是無關痛癢,雅各的抓取也不是沒有代價。但應許的故人會失手,但上主唔會因為人一次失手就停低祂嘅工作。
講到呢度,或者我哋都會諗起自己屋企。因為一講到兄弟姊妹、一講到比較、一講到邊個得到多啲、邊個好似蝕底啲,我哋其實都唔難明白雅各同以掃之間嗰種張力。
好多家庭未必有激烈衝突,但總有啲說話唔想提,總有啲事情放咗好多年。大家照樣見面、照樣食飯,但有時關係始終隔住一段距離。
邊個付出多啲,邊個被明白多啲,邊個一直覺得自己被比較;呢啲事未必講出口,但會一直留喺心裏。於是有時人都會忍不住問一句:我咁多年為呢個家庭付出,究竟有乜益處?
以掃和雅各,其實離我哋唔會太遠。家人之間有時未必會完全反目成仇,但也未必真的和好;只是關係仍在,距離也仍在。創世記冇將呢個家庭寫成後來大家和和氣氣、所有問題都解決晒,然後上主先開始工作。相反,上主嘅應許正正係喺呢啲仍然有距離、仍然有舊傷、仍然未完全講得清楚嘅關係裏面繼續前行。呢個唔係叫我哋當冇事發生過,亦唔係一句「神有祂嘅計劃」就算數,好似連人嘅傷痛都唔使面對。相反,它提醒我們:人的家庭故事可能很亂,但亂不等於上主不在其中;關係未完全修復,不等於應許已經停止;今日我們感受不到益處,不等於那份呼召、那份身份、那份上主的同在已經沒有價值。
所以講到最後,我想返去以掃問嗰個問題:「我都就死,這於我有甚麼益處?」
因為有時我哋都會唔同嘅方式問類似嘅問題。然後帶住呢個問題繼續生活,繼續返屋企,繼續面對家人,繼續面對嗰啲一直未真正解開嘅心結。
也許信仰唔係要我哋即刻明白每一件事點解發生,亦唔係要我哋太快為一段關係下個判語。好多事情仲未講完,好多關係亦仲未走到最後。
雅各同以掃嘅故事係咁,我哋自己屋企嘅故事好多時亦都係咁。
而創世記提醒我哋,故事未完,上主亦未離開。就算今日我哋未必睇得明白,未必感受得到,但上主嘅應許仍然喺人嘅故事裏面、喺家庭嘅故事裏面,繼續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