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toral Care

Prof. KWAN Shui Man Simon - A Living Sacrifice Attuned to the Groans of Creation

講題:傾聽萬物歎息的「活祭」 A Living Sacrifice Attuned to the Groans of Creation

經課:羅馬書12章1至8節

講員:關瑞文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6年8月23日

 

弟兄姊妹:今天三代經課讀到《羅馬書》 12:1–8。

 

每逢讀到《羅馬書》十二章「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我們很自然會把它理解為一個事奉的呼召——多參加服事、多讀經禱告。這樣理解並沒有錯;但保羅所說的「活祭」,其實比禮拜堂裡的服事更寬廣。

 

如果「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只發生在禮拜堂的四面牆內,我們可能把保羅的福音縮得太小了。要明白這個更寬廣的意思,我們必須把《羅馬書》八章與十二章一起讀。

 

因為保羅在十二章說「我以上帝的慈悲勸你們」,所以我們要先問:這慈悲有多寬?今天我們要看到,上帝的「慈悲」的闊度,早在第八章,保羅就讓我們看見:上帝救贖的眼光,不只停留在人類靈魂的得救,也臨到一同歎息、盼望脫離敗壞的整個受造界。而這裏所講的整個受造界,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我們每天呼吸的空氣、餐盤裡來自土地的糧食、孕育萬物的山川河海,以及與我們共存的天空飛鳥、未圓湖的錦鯉、教堂沿路的花草樹木、居住於校園裏面的猴子野豬、以至整個大自然與物質世界。

 

今天,我們要仿效一些《羅馬書》的學者的做法,把第十二章和第八章放在一起閲讀。我們要發現,原來上帝的慈悲遠比拯救個別人類的靈魂更為廣闊;原來全體受造世界正與我們一同歎息;因此,今天我們要發現,「活祭」是一種身體力行且滿懷慈悲的生活方式,起碼不加劇受造物的歎息。換句話說, 所謂「活祭」,原來是那能傾聽萬物歎息的身體。

 

所以,今天我們要研讀《羅馬書》十二章1至8節,特別是第1至2節,看看保羅如何教導我們『關愛受造世界』。

 

順帶一提,説個笑話:2022年校牧室曾以『關愛受造世界』為主題舉辦了一系列活動。當時有學生聽到這個名稱,便跟我說了一個爛笑話:他說自己當初把『關愛受造世界』誤聽成了「關教授做世界」。我當然沒有『做世界』,因為在粵語俚語中,『做世界』是指打劫、謀財害命或行兇傷人等非法行為。

 

好,大家準備好了嗎?讓我們以三步曲來跟著保羅的思路走,看看聖經如何教導我們「關愛受造世界」:a) 人為何聽不見萬物的歎息;b) 保羅如何讓我們聽見;c) 以及我們今天怎樣回應。

 

先看第一步:人為何聽不見萬物的歎息。保羅在第一章已經指出:為甚麼人會聽不見受造界的歎息。第一章保羅讓我們看見,人類問題的深處不只是做了幾件壞事,而是敬拜出了問題。人不把上帝當作上帝榮耀他,反而把受造界放進扭曲的敬拜裡。《羅馬書》提到,當我們的敬拜失序,人要麼把受造之物當成上帝,要麼把受造之物當成只為滿足自己而存在的材料。兩種做法都沒有真正讓上帝作上帝,也都沒有真正尊重上帝所造的萬物。當上帝不再居中心,受造之物便不是被神化,就是被工具化。

 

這種敬拜的失序,把上帝的受造物當成只為滿足自己而存在的材料,未必總是以很嚴重的樣子出現;有時,它也藏在我們以為很可愛、很日常的畫面裡。

 

不知大家是否曾經在社交媒體,例如 Facebook、Instagram 等,看過類似的帖文和短片。一位疼愛小狗的主人,在放狗糧前溫柔地對狗狗說:「先祈禱。」小狗把兩隻前腳抬起,像人合掌一樣。主人立刻拍片,朋友留言:「牠好乖,好像小孩子!」這畫面很可愛,但也值得我們停留一會。問題在於:我們是否只在狗狗愈來愈像我們的時候,才覺得牠可愛?我們很容易以為,愛就是把對象帶進自己的劇本,把所愛者塑造成與我們一樣的生命、模樣。然而,真正的愛,真正的慈悲,應該是願意讓對方按著它所領受的生命,成為它自己最好的自己。狗是狗,人是人。我們在愛的關係中彼此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才是愛與慈悲的真諦。

 

一個小小的畫面,讓我們看見一個更大的習慣:當我們只按自己的需要來定義別的受造物,我們就不知不覺地要它們服從我們。我們希望森林變成木材,濕地變成地產,河流變成排水設施,山坡變成方便抵達的風景,昆蟲變成完全消失的麻煩,動物變成可食、可玩、可拍、可賣的資源。我們叫這些做文明、先進、發展。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綜合 IPBES 的研究指出,改變土地和海洋用途,尤其把森林、濕地及其他棲息地轉作農業和城市用途,是生物多樣性喪失最大的直接驅動因素;自 1990 年以來,約有4.2億公頃森林因被人類轉作其他用途而流失。

 

數億公頃!那是原本可讓鳥兒築巢的枝椏忽然消失;那4.2億公頃的流失是使兩棲類動物沿著乾裂的泥土怎麽找也找不到水的原因;那是樹根仍在土裡,卻再也摸不到可以延展的土地。

 

這4.2億公頃森林流失,雖然是讓受造世界因爲痛失家園,喪掉生命而發出哀鳴,不過同時也是我們許多人從未聽到、也從未為它們流過淚的沉默。社會當然需要發展,但當我們任隨己欲去「發展」、去佔有受造世界時,我們有沒有想過,究竟是誰被留下來承受代價?這所謂「發展」裏,看得見上帝的慈悲嗎?

 

那麼,若不是佔有,甚麼樣的關係才像上帝的慈悲呢?我想起一位朋友。她很喜歡樹的。每逢她看見一棵樹,常常會走近,張開雙臂,幾乎以全個身體擁抱樹幹,聞樹皮的氣味,用手觸摸它。她說,在那擁抱裡,她感到自己與那棵樹「合而為一」。她不是說自己變成樹,而是說在上帝的愛裡,她感到自己與樹同屬、相連。她沒有說:「我擁有了這棵樹。」她只說,她感到不再孤單。這正是一種很深的愛:親近,卻不佔有;相連,卻不吞沒。這聽起來雖然可能有一點文青,但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她確實感到與樹合一,卻仍尊重差異。樹的身體仍是樹的身體,她的身體仍是她的身體,不過在相遇和擁抱中,她和樹深深連結。這才是上帝慈悲的彰顯吧!

 

這種親近而不佔有的關係,也幫助我們聽懂保羅一個常被誤解的對比。《羅馬書》八章 8 節說:「屬肉體的人不能得上帝的喜歡。」但到了十二章 1 節,保羅卻又勸我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是上帝所喜悅的」。這聽起來像是前後矛盾:前面說不能得上帝喜悅,後面又說蒙上帝喜悅?

 

關鍵在於:保羅所說的「肉體」,不等於我們的身體。在原文裏,肉體和身體是兩個不同的字。第八章所說的「肉體」,是以自我為中心、想佔有一切的生命傾向;第十二章所說的「身體」,卻是上帝所創造、要被祂更新的整個人。保羅從不輕看身體;在保羅的神學裡,「身體」sōma 正是我們活在世界上、能夠具體承載並活出上帝慈悲的載體。

 

我們不再受「肉體」的貪婪轄制,我們這具真實會呼吸、會吃喝、會消費、每一天都在對周遭世界造成影響的身體(sōma)」,就能被獻上,成為上帝慈悲,在世間流淌的器皿。既然如此,問題就不再是:我怎樣逃離身體?我們怎麽禁欲節衣縮食?而是:這個身體被上帝更新以後,慈悲要流向哪裡?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再回到《羅馬書》八章。

 

第 8.19說「受造之物切望等候上帝的眾子顯出來。」這裡所說的「受造之物」,無論從原文看,或者從第八章整體去讀,所指的都不是只談人類救恩;他讓非人類的受造界也進入救恩的視野。上帝的慈悲普及整體受造物。

 

這裡有兩件事,我們必須同時記住。第一,人不是宇宙的救世主;釋放受造界的是上帝;不過,第二,我們不能說自己的貪婪與消費,和受造界的歎息毫無關係。8.22說:「我們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第 23 節立刻加上:「不但如此,就是我們這有聖靈初結果子的,也是自己心裏歎息。」人類、非人類的萬物、聖靈,不是在三個互不相干的房間裡;上帝慈悲的救恩,正在這張受傷、卻仍有盼望的關係網絡中展開。

 

既然我們和萬物都在同一張受傷的關係網絡裡,就有一些歎息,是我們需要重新學習去聽的。想一想,有哪些歎息,是我們日日都應該聽到,卻其實從未真正聽見的?」海岸被侵蝕的聲音、夜裡蟲鳴漸少的寂靜、鳥群找不到棲處時的驚惶叫聲。我們聼不到,可是保羅說,上帝聽見。上帝沒有把受造之物當成無聲的背景。上帝沒有說:「等人類得救就夠了。」祂讓整個受造界在祂救恩的視野裡伸長頸項、等待、歎息。

 

這正是最令人心碎、也最令人安慰的地方。保羅沒有把人類放在萬物上面;他把我們放在萬物中間。萬物歎息,我們也歎息。森林受傷,我們也在競爭與孤單裡喘不過氣。我們都活在同一個被敗壞穿透的世界裡。

 

正因為我們不是站在萬物之上,而是與萬物一同蒙恩、一同歎息,保羅在十二章一節才對我們說:「所以,弟兄們,我以上帝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不是一個先有要求、後有恩典的命令;恰恰相反,慈悲先於獻上。既然我們已經被上帝的慈悲擁抱,就讓我們整個身體,整個日常生活,慢慢學習慈悲的形狀。釋經學者告訴我們,《羅馬書》八章讓我們聽見受造界的歎息;《羅馬書》十二章則讓我們看見:在上帝的慈悲裏蒙恩的人,該當怎樣以自己的身體和生活,學習不再加重這歎息。

 

那麼,這份被慈悲塑造的「活祭」,在每天生活裡是甚麼形狀呢?按《羅馬書》的脈絡,活祭不是一次壯烈的動作,而是每天微小的選擇——少取一點、慢一點、留一點空間給別的生命,從而把自己交在上帝的慈悲之下。第 2 節說:「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上帝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如果以今天作爲背景去閲讀這第二節:這個世代會催促我們,再快一點,再買多一點,即使其他生命要承受後果。這個現代,是高度人類中心主義的。心意更新,是重新學習辨識上帝的旨意。這不是把人抬高為宇宙總經理,而是把人從中心挪開,重新以上帝的慈悲來聆聽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的聲音。

 

那麽,這個不效法世界、能心意更新而變化的活祭,是誰呢?有釋經學者告訴我們,簡單地說,這樣被更新而獻上的活祭,正是八章十九節中那「受造之物切望等候上帝的眾子顯出來」中的「上帝眾子」。原來,那些正在歎息、勞苦、服在虛空之下的受造物,正在等待你這個更新了的活祭,等待你這上帝的眾子們,等待你這信耶穌的人!受造物切望等待的,原來「是他也是你和我」;受造物等待著我們的耳朵康復,能重新傾聽萬物的歎息。

 

這樣說,教堂外的一棵樹、未圓湖的一條錦鯉,就不再只是校園風景。他們原來是在歎息中等待著你我他的。他們等待著我們這些不效法這個世界,心意更新而變化的活祭,帶著上帝那無盡的慈悲,與他們同坐一條船,一同渴望進入救恩的樂園——或者,與他們一起生活時,起碼不再加重他們的嘆息,並在盼望中,以慈悲參與修復上帝所愛的受造世界。

 

所以,保羅在這第二部曲裏,是如何教導我們去聽得見萬物的歎息呢?

  1. 保羅要我們確認,我們的「身體」,是承載上帝慈悲並影響周遭的具體載體。
  2. 保羅要我們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的救恩觀,要知道非人類的受造界是被納入上帝的救贖視野,萬物不是無聲的背景,而是上帝垂聽的對象。
  3. 保羅要我們體會,萬物與人同是在一張受傷的關係網絡中,一同勞苦、一同歎息。
  4. 保羅以上帝的慈悲勸我們,要將活祭落實為每日微小的慈悲選擇,不再加重萬物的歎息。
  5. 保羅要我們藉「心意更新」重新校準聆聽的耳朵,不效法講求速度與佔有的世界,將人從宇宙中心挪開,恢復傾聽萬物受苦的感官。
  6. 保羅提醒我們,萬物切望等候的「上帝眾子」,正是我們這群心意更新、耳朵康復、願意帶著慈悲與萬物同行的信徒。
  7.  

那麼,在崇基、在香港、在我們各自的生活裡,這樣的活祭可以怎樣開始?我想從四個很簡單的方向來說:

第一,是重新學習看見。走過校園時,不只把樹當作遮陰,把鳥叫當作噪音,把草地當作背景;不妨停一停,問:「這裡除了我,還有誰在生活?誰依賴這片土、這棵樹、這條水道?」慢一點看、慢一點聽,讓受造物不再只是我們路過時看見的一件東西。

 

第二,是在日常選擇中讓位。選擇食物、衣物、冷氣、外賣、旅行和處理垃圾時,不只問「對我方不方便」,也問:「這選擇把代價放在誰身上?」我們未必能立刻改變所有制度,也未必知道每一個後果;但今天少一點佔有,多一點感謝。我們因已領受祂的慈悲,我們不願再把自己的方便建築在受造界的歎息上。

 

第三,是把敬拜帶回關係。真正的敬拜,不會只在禮拜堂裡稱上帝為創造主,走出門便把創造當作任意耗用的倉庫。空氣、水、土地,連我的身體,都不屬於我;我們是被邀請與其他受造者一同,在上帝的慈悲中生活。

 

第四,是在群體中一同承擔。教會也要一起問:我們的採購、活動、綠化、資源使用和公共聲音,是否讓更多生命有呼吸的地方?

 

所以,讓我們以禱告回應上帝的話。願我們聽見從前聽不見的聲音:樹根的沉默、雀鳥的驚惶,也包括我們自己焦慮中的歎息。願我們不再問:「萬物可以怎樣滿足我?」而開始問:「主啊,在你的慈悲中,我今天可以怎樣與萬物一同活?」願那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安慰我們的歎息,柔軟我們習慣佔有的手;使我們把身體獻上,作為傾聽萬物歎息的活祭。阿們。